朋友是个傲气的女人,但提起她,语气和眼神里充满情意和敬意。
初次见她,就在逸尘轩。
那天阳光明媚,逸尘轩门外,一个老太太挑着两只竹篮远远地走过来,歇在店门口,一只篮头里满满的鸡蛋。脚边一根扁担,又长又阔,斜靠在一只旧花缸上,旁边几盆花草,在慵懒的太阳底下咯咯笑着。
逸尘轩里面简单而明朗。
两边壶柜如书架,中间一条长桌,茶海恰似水流年。上面壶居中,杯暗伏。一只朱泥,一只青灰,俱是仿古。另外四只品杯:粉彩斗笠、冰纹敞口、青边白瓷……
个个温润,只只养眼。我托起一只浅淡蓝花的,多年茶水的浸润,并不光鲜,但是质地油润,品相婉然,像极了深巷中的女子,低眉含蓄,一身宠爱。
逸尘那天穿了件黑色暗格镶毛冬袄,看上去又轻又软,拥在身上像随意裹了一条薄棉丝被,舒服极了。她坐在那里,给我们泡茶,手起臂落,温语款款。说茶,说壶,道人,道世,像是个干练的茶人。但当她停下来,两只手捧着茶杯,袖口上的两圈雪白的毛边绒格格的,衬得两只细腕娇态嫣然,那种怡然的闲情逸态便从骨子里幽幽地升上来。
和她聊天,常常会被她的快乐感染着,她很喜欢笑。不是那种有声音的大笑,而是说着说着,脸上就会漾上笑来,像是会心的微笑,又像是得了满足一般。有时她不说话,听着听着,也会绽开笑颜,一边提壶冲茶,一边低头欢喜。那笑容,就像是阳光瞬间照过来,特别的迷人。那种美,就叫“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。”
只有被爱和情谊围绕的女人,才有如此通透而绵柔的笑容。

茶过三巡,又来了位美女。也是宽大的棉袄,下摆微微鼓着。一转身就是一阵风,似乎要豪放些。逸尘说这是她的好友。好到什么程度呢?她靠边坐下,提起一串南珠托在手里慢慢擦拭着。一席茶始终,一句话也没说,但是眼睛又大又亮,满屋子生辉。一脸的聪慧,又像是说了无数的话了。
江南小镇上的女子,最得汉魏之风,“向冬之末,迎春之阳,群女出桑,此郊之姝,华色含光,体美容冶,不待饰装。”
茶香,人和。一屋子的气味相投。
中午,我们在隔壁小饭馆吃饭。逸尘的笑容又像春风一样飘进去,熟门熟路的几句寒暄,亲切中不失三分客气。一间小包厢,刚好一台圆桌面,七八只家常菜,都是深盆,瓦罐、石锅,热腾腾冒着暖暖的烟火气。其中一锅张公豆腐,汤鲜豆香,云蒸雾绕。一块块豆腐搛在筷上,体态丰腴,意态慵懒,看得人心颤动,胃口大开。惊艳的还有那只黑砂锅的外壁,常年火炼,赤黑焦裂,一层层斑驳,粒粒爆凸,画面充满意蕴。整个一副天然的“火烧赤壁”、“夜炼丹炉”。这种器皿,与美食一起历经岁月,人生还能不知味吗?



饭毕,依旧一壶茶。
说起逸尘轩的壶,尤其要夸夸她的仿古,四个字,至简至真。
在一席功夫茶具中,从茶宠、品杯、盖碗到一根茶针、一块茶垫,每一件都竞相争艳,名目众多。唯独逸尘的壶,从不喧宾夺主,一式仿古,小巧、朴拙,从天青、朱砂、桐绿、榴皮、青灰、到轻赭泥、黑墩头、大红袍、底槽清,皆是纯色,真料,全工。表相含蓄、朴雅,不见精雕细镂、阴刻题铭,花饰云纹。但是,一旦水润茶香,不经意间,瞥见壶光盈盈,沾星吐微,顿时心平气静,满室的柔情,轻轻荡漾开来。每次被茶醉的晕晕然,关灯睡觉,闭上眼,黑暗中,所有因茶引起的冲动和刺激都渐渐消散,最后清晰浮现出的,只有逸辰轩的仿古。淡极、浓极……
她说,一壶在手,一茗入口,醉之。
她说,睡不着的时候,数数羊,数数牛,回味回味茶。
拥壶入眠,晨起齿含香。
阳羡,有美人与壶。
壶中日月长,美人入梦来。
